“过载外溢……”
查不惑搓了搓肥厚的手指,指腹上还沾着顺网灭口霍无厌时飞溅出来的些许机油。接引殿总控室内,空气里还残留着高维电压烧焦皮肉的臭味。
他盯着面前由劣质灵玉打磨的阵列监控盘。盘面上,代表第三辖区雷网的铜制指针正以一种反常的频率剧烈跳动,指针末端渗出一丝深紫色的光晕。
作为阵法总控官,他比谁都清楚,这种波峰异常意味着底层管线出现了致命的逻辑拥堵。按照天庭的铁律,他必须立刻捏碎警报玉简,将异动直接上报给高空维度的夜无道大人。
但查不惑的手悬在半空,迟疑了半息,又慢吞吞地缩了回来。
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那丝紫色光晕上。那是极其纯净的天罚能量,平时层层盘剥下来,连点油水都见不到。要是如实报上去,夜无道只会用雷霆抹平一切,最后全落入天庭的公账。
“底下那群脏虫连基础除垢都做不干净,漏点底子也是常理。”他低声嘀咕了一句,粗短的手指在储物袋边缘飞快地敲击着,心里盘算着这笔“溢出账”如果洗进黑市,能换多少斤上品香火珠。
利益压过了规矩。
他拿起桌上的黄铜扳手,毫不犹豫地敲在监控盘侧面的齿轮上,硬生生把过载警报的物理阈值向上拨了两格。
刺耳的蜂鸣预警戛然而止。
查不惑满意地靠在太师椅上,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。他以为自己只是悄无声息地截下了一块无主的肥肉,浑然不知自己为了掩盖贪腐而盖上的这层遮羞布,正好完美地替李长生掩护了那根骇入的探针乱码。
同一时间,接引殿底层的废弃暗井里。
“滴答。”
一滴混着内脏碎渣的黑血,顺着李长生的下巴滴落在污水中。
接驳成功的瞬间,窃天体直接硬抗天网高压算力的反噬如期而至。李长生只觉左耳突然爆出一声尖锐的嗡鸣,紧接着便陷入了彻底的死寂。这是感官剥夺的先兆。他的左半边视野蒙上了一层灰白,微观乱码在眼前疯狂扭曲、重叠。
喉管里涌动着刺鼻的铁锈味,被他咬碎了后槽牙强行咽下。
微观世界的对峙,远比肉体的崩溃更让人觉得棘手。
顺着逻辑触角,李长生“看”到了沈孤雁。那具被八根粗大雷管残忍钉死在重甲内核里的女尸,正用一种充满防备的死灰眼神盯着他。
那是活体电池的精神防火墙。
百年如一日的极刑抽髓,让沈孤雁的神经网形成了一种病态的本能——任何外来的代码触碰,都会被她的大脑自动翻译成更残酷镇压的前奏。
李长生试着推送了一段最温和的伪装破解代码。
刚一靠近外围,沈孤雁的神经突触便疯狂痉挛,精神壁垒瞬间收缩,化作一堵不留缝隙的坚墙。
而在外部,司马焦为了应对微弱的供能卡顿,根本不在乎副将的死活,直接粗暴地拧死了巨斧的全功率阀门。巨大的吸力顺着导管倒灌,女尸的脊椎在微观视界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。
李长生头皮一阵发麻。
常规代码强攻绝对行不通。这堵墙与沈孤雁的脑干死死焊在一起,只要窃天乱码强行撕开壁垒,她会当场脑死,好不容易建立的骇入通道也会在瞬间彻底熔毁。
暗井另一侧,薛非烟还在用残躯死死压着漏电的接口,皮肉烤焦的味道越来越浓。
李长生强行稳住身形,左手在地面的铁锈上抠出五道深深的指痕,维持着那片不足三尺的乱码安全区。
缩在气泡边缘的莫听雨,死死盯着这一幕。他攥着那截断裂的扫帚柄,手指痉挛得几乎快要折断,木刺扎破了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渗出。
旁边,陆长庚还在泥水里瑟瑟发抖。但莫听雨没有躲。这个在天路边缘扫了半辈子垃圾、遇到雷劫只会像狗一样跪伏的底层清道夫,看着那个连七窍都在流血却半步不退的年轻人。
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。这辈子第一次,他没有在心里向天庭的诸神祈祷。
他向这个重伤的异端,祈求了一场胜利。
微观数据流中,僵局只维持了半个呼吸。
李长生闭上那只正在失去视觉的左眼,果断放弃了所有的代码欺骗。
既然逻辑走不通,那就掀桌子。
他彻底放开了对自身杀意的压制。那股在心底压抑了无数个日夜、敢于生吞天道、粉碎伪神的狂傲意志,被他毫无保留地顺着物理管线,化作最粗暴的波段,狠狠砸进了沈孤雁的神经网。
轰。
冰冷的数据流深处,卷起一场无声的风暴。
剧痛中的沈孤雁下意识地利用过滤网进行反向刺探。精神触角相撞的瞬间,她本能地收缩,准备承受天庭那高高在上的法则倾轧。
但她触碰到的,是一个漆黑的泥潭。
泥潭里没有神明的悲悯与威严,只有一头试图咬断天界喉管的疯兽。她“看”到了李长生一路走来的记忆残片:在绝境中卡死阵法、用凡人之躯算计高维、将仙人的骨头一寸寸碾碎在泥水里的冷酷。
“怕了?”
李长生的声音在潜意识数据流中突兀响起。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带着一种比极寒之地还要暴戾的冰冷,直接在沈孤雁的脑海深处刮开。
“被那条老狗钉在管子里抽了一百年的骨髓,就只学会了怎么夹紧尾巴发抖?”
女尸那双死灰色的眼球猛地一颤,脊柱上的神经末梢不可控制地抽动了一下。
“闭上眼!”李长生的意志化作锋利的刀片,狠狠切削着她麻木的防线,“看看你现在的样子。他们拿你的命当泵,把你当成一件消耗品,现在连你最后一点骨灰都要榨干拿去点灯!”
外部,司马焦的巨斧再次砸下,雷霆之力顺着八根导管狠狠撕扯着她残留的生机。
极刑的剧痛如海啸般涌来。
李长生死咬着舌尖,将自身窃天体反噬的虚弱波段死死锁在体内,不漏出一丝一毫。他呈现给沈孤雁的,只有那股足以烧穿天界、永不屈服的杀机。
两人的精神触角在冰冷的数据流中剧烈拉扯、碰撞。
沈孤雁的呼吸在现实中早已停滞,但在深层逻辑网里,她的波段开始出现剧烈的起伏。
百年来被极刑和营养液泡烂的神经,被这股狂乱的杀意生生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。
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。
不是那个不可战胜、高卧云端的天庭,而是一个和她一样被视为耗材的凡人,正跪在肮脏的暗井里,用命硬扛着高维的碾压,只为了把那根致命的毒针,送进主子的心脏。
就算是当耗材,死之前也得咬下主子的一块肉。
这句话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却在深层逻辑接驳的刹那,同时在李长生和沈孤雁的意识最深处激荡开来。
这是一种超越了代码和法则的共鸣。
物理层面的脊椎还在因为司马焦的压榨而开裂。
但在微观世界里,那堵坚不可摧、死死堵在核心外围的精神壁垒,突然停顿了一微秒。
沈孤雁看着那根由死锁病毒化作的锐利长针。
她那双布满血丝、早已死灰多年的眼睛里,倒映着漫天狂暴的窃天乱码。百年的麻木如干涸的泥壳般层层崩碎脱落,眼底深处,骤然燃起了一抹渴望撕裂苍穹的复仇业火。
没有挣扎,没有阻挡。
在漫天冰冷的数据流中,女尸用仅剩的微弱意志,主动让开了最核心的神经路径。
防线碎裂。
通向司马焦武力中枢的大门,在这无声的暴戾中,彻底敞开。
